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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春江花月夜之一:井

龙翔 资深会员
楼主 2007-05-27 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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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春江花月夜之一:井

永远的春江花月夜之一:井

我来发个搞笑版的鬼故事,自己觉得很好看的鬼故事。
原本想明天发的帖子,因为还有别的事情,只好提前一点发了。从上次写春江到现
在,不知不觉已经隔了两年的时间。
  再写起来难免有点陌生,但是粉丝会努力的找感觉。
  因为有很多人惦记着这只小狐狸,所以粉丝实在是不忍心就这样抛弃他。
  这可能是会是由大杂烩的故事组成的帖子,会有王子进和绯绡的历险,也会有
绯绡遇到子进之前的故事,如果郁闷的话,估计还会写写子绡毕业之后的事情。
  但是因为粉丝还有别的文要写,可能更新不会很快,但是粉丝有灵感的时候,
会击中火力写完一个故事。
  让它尽量有一个短路的结尾。
  写到粉丝不想写,写到大家不想看,写到写不动为之,吼吼吼^O^
第一个故事 井
  
  1、这个包容万千的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井,给予人们生命,却又掩藏
着深深的秘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口井,沉沉漆黑,水光潋滟,埋葬着我们不为人知的过往,
和不堪回首的经历。
  但是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心井中,往往困着更为深沉和可怕的东西

  
  “你拉着那边……,我来拽头!”寂静的村落里,夜色深沉,有两个黑色的人
影,正在草木丛生的庭院中鬼鬼祟祟的移动。
  “这、这样真的可以吗?”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颤抖的问,“真的不会被发现
吗?”
  “扔到里面去!”两个人费力的把一个沉重的东西,拽到了一口井沿前。
  “可、可是这口井是活的!并不是枯井……”
  “那可未必!只要能掩盖住秘密,这口井就是枯的!”
  接着随着“扑通”的一声闷响,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入了深井中。那巨大的冲
击,甚至另井中清澈的水花都溅到了夜晚摇曳的青草上。
  
  井中有一双眼睛,透过荡漾的冰冷的井水,愣愣的望着头顶飘忽不定的璀璨星
空,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我,不想死!
  不想就这样死了!
  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怎么能就这样被埋葬!
  但是随着一些尘土的悉悉滑落,圆圆的井口被人用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
  星空越来越暗,越来越少,那稀稀落落的点点星光,终于完全消失不见。
  井中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像是永远没有出路。
  
  “哎呀,我好饿……”在草长莺飞的暮春,从一条羊肠小道中,走过来两个蹒
跚的人影。
  “闭嘴,如果不是你丢了荷包,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说话的人是个
年轻貌美的公子,一身白衣片尘不染,但是好看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却因为愤怒
而扭曲到了极至!
  “绯绡,你不是会偷吗?那点银子,你是不会在意的是不是?”他身边走着的
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语气沮丧,脸上却根本看不出丝毫的懊恼。
  “那也要有人能偷才行啊?我们一路上沿着驿站赶路,过往行人都风尘仆仆,
哪有人腰缠万贯,像个有钱的金主?你叫我去偷谁?”
  “唉……”王子进叹了口气,探头望了望头顶的天光云影,“果然报应不爽,
你做了这么多偷鸡摸狗的事情,终于也被人光顾了!”
  “你给我闭嘴!”绯绡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天天就会说风凉话,那银子明明
是你弄丢的,不然我们怎么会沦落到卖马赶路的悲惨地步?”
  “啊!前面有一家客栈啊!”王子进见他怒不可遏,急忙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迅速的转移了话题。
  “这种荒郊野岭,怎么会有客栈?说谎也要有个边际……”但是还没等他说完
,就有一道袅袅的炊烟从树林中升起。
  
  “鸡……”他立刻停止了咆哮,俊美的脸上立刻写满了馋相,“我闻到鸡的味
道了!有人在炖鸡!”
  “是、是吗?”王子进在一边望着他瞬息万变的神色,立刻目瞪口呆,叹为观
止,“你、你真是天赋秉异啊,确实有异于常人!”
  “子进!”绯绡说罢一把拉住他的手,脚下生风,飞快的赶路,“我们快走吧
,长路漫漫,何时方休?我们要在日落之前,快点找个地方落脚!”
  唉,说得那么好听,是看到了鸡在朝你招手吧!
  王子进无奈的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在这位亦人亦妖的挚友身后,往层峦叠
嶂的深山中走去。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草木茂盛,万物复苏,一片接着一片的碧绿的阔叶,在夕
阳中荡漾出无边无际的绿色的海洋。
  偶尔有深深的暗影,像是鬼鬼祟祟的影子,在这青绿的世界中,探出他们诡异
的头来。

2、一条路越走越荒凉,渐渐头顶的阳光都被树木的枝叶遮住,在青翠的草尖上,
投下细碎而耀目的光点。
  走在这样荒蛮而崎岖的道路上,虽然一路上绯绡信誓旦旦的保证,炖鸡的那户
人家近在咫尺,两个人还是直至黄昏才到达。
  
  树林之后是一片宽阔的空地,零零散散的分布着十几户人家,有小桥流水,有
阡陌交通,更有一垅垅碧绿的麦子,一棵棵盛放的木棉。
  炊烟随着轻风摇曳,袅袅婷婷的升到天空,染红了天边的夕阳,为这个小小的
村庄,平添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王子进赶路辛苦,走得腰酸背痛,怨声载道,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不由
一呆。
  顿时觉得疲惫一扫而空,摇头晃脑的朗声感慨,“人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
花明又一村,我以前一直不信,今日才明白,古人诚不欺我也!”
  “唉,你这个呆子!”绯绡眯起细长的凤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村庄,“唰”
的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潇洒的扇了两下,“永远只看到表面的东西!也不知道这
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啊?”王子进听到此处,脸色顿时灰白,急忙手搭凉棚,极目远眺,“你、
你该不是又看到了鬼影憧憧,群魔乱舞了吧?”
  “嘻嘻嘻,那倒不是……”绯绡狡黠的看了看王子进,眯起细长的狐狸眼,露
出奸猾的笑容,“这里毕竟不是坟场,只是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蛛网而已!”
  “啊?蛛网啊?”王子进望着他俊美的脸庞,只觉得一头雾水,“我们又不是
蝴蝶和小虫,应该不碍事的吧?”
  “只是住一晚,暂时歇歇脚的话,应该不会有麻烦!”绯绡说罢自信满满的走
在前面,一身白衣如雪,飘逸出尘,点亮了周遭浓翠的青绿。
  “喂,你等等我……”王子进见状急忙提着袍角,跌跌撞撞的追上他,“真是
狐狸变的,怎么见你走平地也没有这么快?一到山里就脚步如飞!”
  “有道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绯绡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学他的样子,
装模作样的吟道,“面对危险而毫不畏惧,这才是君子的作风!”
  王子进在后面听着他的自我褒扬,不由暗自好笑。
  什么君子啊?只要美食当前,不要说是地狱,让他上刀山下油锅,眉毛都不会
皱上一下!
  
  他正在这边暗自腹诽,绯绡已经脚步蹁跹,像是早就知道路一样,毫不停留的
走过了一垅垅麦田,穿过灰尘扑扑的土路,直奔山脚下的一户人家去了。
  这一路上有采桑归来的妇女,有下田归家的农夫,都用诧异的眼神望着二人。
  王子进在这炯炯目光的注视下,只觉得浑身难过,仿佛是在汴京大街上被耍弄
的猴子,努力想隐藏自己,却偏偏无所遁行。
  他急忙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青衣儒带,分明没有奇装异服。
  不过或许是民风纯朴,见来了外人分外热情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刚刚想张口跟前面的绯绡商量一下。却见他眯着凤眼,红唇微翘
,一会儿搔首弄姿,一会儿跺着方步,非但不觉得诡异,反而乐在其中。
  王子进见状不由脸色一黑,长长的叹了口气。
  如果跟他去说,无异于与夏虫语冰,不会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答案。
  
  于是他只好在众人在注视中,一路缩着头,看着脚尖,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
  还好村子不大,这条难熬的道路也不长,只是一会儿功夫,就见绯绡停下脚步
,站在一户人家的木门前。
  
  周围有淡淡的轻风拂过,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王子进闻到这股味道,脸色更加黑了一分,伸手拉了拉绯绡雪白的衣角,“喂
,这里面是不是在炖鸡?”
  “子进啊,你真是我的知己!”绯绡的眼中发光,神色亢奋,雀跃的回答,“
两里外我就闻到这股香味啦,果然诱人不是?”
  
  哪里还有什么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分明是一只流着口水的狐狸!

3、“嗯!也难为你了!”王子进无精打采的说道,亏他刚才还以为绯绡在这里有
什么旧交好友,才如此熟门熟路,原来他竟是顺着鸡的味道,凭着本能摸到了这户
人家的门前。
  但是绯绡完全没有意识到好友神情沮丧,抬起手就迫不及待的上去敲门。
  木板的门,发出沉沉的闷响,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此时西天红霞满天,林中树影缠绵,树枝掩映下的院落,缓缓渗透出一种阴冷
的味道。
  或许是阳光即将隐没,周围的温度都跟着低了几分,平地一股凉风卷起,竟令
他平白无故的打了个冷战。
  “来啦,来啦!”就在王子进以为屋里的人没有听到,抬手欲再敲的时候,里
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应门声。
  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汉,在门后露出半
张脸来。
  “深山野岭,不知二位有何贵干?”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下,眼光中满含着
犹疑。
  “在下……”王子进刚刚要自报家门,就被绯绡一把拦住。
  而他则一抱拳,谦恭有礼的说道:“这位老丈,我们是在书院求学,回家省亲
的学子,哪想丢了盘缠,又在此处迷了路,想借老丈的宝地借住一宿!”
  “呵呵,什么宝地啊,穷乡僻壤而已!”老头听到这里,摆摆手笑道,“进来
吧,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小生姓胡,名绯绡!这是我的兄弟,名唤莫知!”王子进刚刚要张口,不知
为什么,身边的绯绡就擅自改了他的姓氏。
  “哦,你们真的是兄弟?”那老头在他们二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不像
,完全不像吗!”
  王子进被他笑得一愣,半天才明白他是指自己面目平庸,而绯绡却有仙人之姿
,不由更平添一份沮丧,垂头丧气的走进了茅舍。
  甚至连被绯绡改了名字的事情都忘了追究。
  
  那个老汉让他们进来,就快步走过去,伸手合上了院子里的木板门。重重叠叠
的树影下,那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终于完全褪却,被关到了冰冷的门外。
  
  屋子里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就是平常的乡里人家,摆设虽然简陋,却不乏整洁

  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妪,正拿着一把蒲扇,蹲在后院扇着灶台里的柴火。
  而窜着红亮火焰的炉子上,正坐着一口沸腾的沙锅。四溢的香气飘散开来,不
用揭开锅盖,都能知道里面一定炖着金黄油亮的母鸡。
  
  绯绡闻到这扑鼻的香气,立刻形象全失,死死的盯着那口沙锅,无论如何也不
愿挪动一步。
  后来还是王子进费劲力气,连拉带扯,总算是把他弄到了屋子里。
  “不知二位公子从何而来?”那老头倒也热情好客,端了一壶茶水出来,让他
们缓解喉中干渴。
  “回老丈的话,我们从汴京过来!”
  绯绡则是喝一口水,看一眼院外,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大快朵颐。
  “那二位是在哪所书院求学呢?”
  “这……”王子进被问得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炖鸡,炖鸡……”绯绡长指敲着桌面,眼神飘忽,嘴里不停嘟嘟囔囔的念,
显是馋得坏了。
  “啊?我怎么没有听过这家书院的名字?”老人立刻目瞪口呆,竟是把绯绡的
痴馋呓语当成了答案,一边擦汗一边问,“老朽真是孤陋了,什么叫沌机书院啊?

  “炖、炖鸡书院……”王子进顿时冷汗直冒,脸涨得通红,硬起头皮开始胡掰
,“就是混沌之中,暗藏天机之意。喻示这世间万物的真理,往往存在于那些看起
来粗陋简单的事物中……”
  他一边说,一边觉得额上冷汗涔涔,口沫横飞之中,只觉得自己离什么君子之
道越来越远,这十几年的圣贤书,算是通通读到了狗肚子里。
  然而或许是他口才绝佳,言词激昂?那个老头居然随着他不着边际的谎话连连
点头,似乎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子所言极是!《三五历记》里也有‘天地混沌如鸡子’这样的话!”
  王子进一时之间,只觉得哭笑不得,只得搜刮肚子里那点可怜墨水,和他努力
瞎掰。
  
  直到屋子里再无光线,那个院子里的老妪端来了黄酒和佳肴,他们才终于把话
题从鸡子、盘古、蛋白和蛋黄中转移。
  王子进见终于有机会闭嘴,急忙埋头苦干,吃菜喝酒,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而绯绡更是馋坏了,要不是还有别人在,恨不得把爪子伸上去抓鸡吃。
  
  老人大概也没见过有人这么吃鸡,再次瞪圆了眼睛,对王子进道,“胡公子,
你这兄弟真是饿坏了,你们定是赶了不少的路吧?”
  王子进望了望身边大快朵颐,形象全失的绯绡,又望了望烛光下一脸诧异的老
头,低头喝了口闷酒,不敢应声。
  
  这要他怎么张口?难道要告诉他绯绡是只狐狸吗?而狐狸吃鸡,向来是手脚并
用,狼吞虎咽,你见过哪家的狐狸用餐之前会先跟人行礼打招呼的?

4、还好绯绡的速度极快,一锅香气扑鼻,油光四溢的鸡汤,转眼就被他吃得连一
滴汁水也不剩。
  他这才文质彬彬的用袖口抹了抹红色的嘴角,斯文有礼的闲话家常,眨眼间便
恢复了平日做人的模样。
  
  “那二位公子明日就要启程吗?为何不多逗留几日?”摇曳的烛火中,老人看
起来有些苍白,一边喝酒,一边礼节性的挽留客人。
  “不瞒老丈,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能在此地多留!”
烛光下的绯绡,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美丽,一双凤眼中,似乎暗藏心机。
  “哦,如果,你们真的能走得了就好了……”老人听到这里,无奈的长叹一声
,“老夫姓方,在这里生活已经二十余年,时而见有人来,却从未见人能够从这个
村庄里走出去!”
  “此话怎讲?”王子进听了不由一急,想起了外面广阔的天地,想起了画舫中
如花的歌妓。
  天下美女如云,他才窥见一斑,怎么能困顿于这种深远的山村里。
  “不瞒公子,这村子有一个可怕的名字!”老人脸色越发阴沉,喝了一口酒道
,“叫‘有去无回’!”
  “呃……”这下王子进连酒都喝不进去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名字,倒像是一个
诅咒。
  “有去无回?怎么个有去法,又怎么算是无回?”绯绡微微一笑,眼角带风,
一边说一边用长指轻佻的玩着手里的酒杯。
  那老人看了看二人,以手指沾了桌子上的汤水,在粗陋的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王子进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更是一头雾水,因为烛光掩映中,赫然可见,桌面
上写的是一个“井”字!
  “井?”绯绡也跟着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难道没有看过井吗?”老头苦笑了一下,面色凄然,“井中的水,又何
尝流淌过?只能一辈子,被困在深深的地底,永远得不到解脱!”
  “这和村子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似乎神情激动,连老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颤抖,看起来平添
了几许诡异,“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多年来,来到这个村子里的人根本无法走出
去,我们尝试过各种方法,结果不是有人迷路死在深山中,就是从悬崖上摔了下来
。我们这些人,就像井里的水,被牢牢困在了这个山谷里,只能乖乖的等死,直到
井水干涸,变成枯井的一天!”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恐惧的咽了口口水,自己虽然不怕死,但是最怕看不到
这世间春色,红花绿柳,倘若如此,虽生犹死!
  “那可未必!还要看,困到这口井里的是什么人!”绯绡却不以为然,轻轻淡
淡的应了一声。
  “哈哈哈……”老头听到这里,突然一反方才平静的态度,癫狂的笑了起来,
“我们走着瞧,走着瞧,看你们能不能走出去!要知道,你们来的时候我是多么的
开心啊,终于又有人,陪我们守在这个活棺材里了……”
  他越说越不成样子,笑声也一阵比一阵凄厉。
  王子进刚刚要上去阻止,就见昏暗的灯火中,一个弯着腰,穿着粗布衣服的老
妪,正在门边朝他们招手。
  
  “快点跟我走吧,我来安排你们歇下来……”老妪慈眉善目,拿了一盏油灯,
把他们二人引到了后面的一间茅屋,“他一谈到这些事就会情绪激动,这也不能怪
他,年轻时原本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就这样被葬送了……”
  老妪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
  手中的油灯摇摆不定,照得漆黑的走廊里,都跟着变得阴气森森。
  王子进垂手跟在绯绡身后,从茅屋里走出来,踏着银白的月色,伴着清朗的夜
风,往院子后面一间漆黑的屋子里走去。
  
  月光如水,春虫争鸣,隐约可见木棉如火,点缀着浓翠的山林。
  而在这良辰美景,不尽芳菲之中,似乎有一缕视线,正紧紧的缠绕在他的后背
上,如丝如絮,如影随形。
  他回头向身后望去,却只见树影飘摇,月华流光,哪里有半个人影?
  
  “那是什么?”他突然扬手指着后院杂草中一个压抑的黑色影子,“看起来很
突兀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他这话一出口,前面的绯绡就猛然回头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似乎
在暗示他闭嘴。
  而与此同时,前面那个引路的老妪,似乎也听到了王子进的话,手一抖,油灯
里的油就泼出去几滴。
  火光摇曳了两下,终于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口井啊,公子!”老妪朝他笑了笑,一扫方才的和蔼慈祥,只见恐慌
不安,“一口枯了的井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
  真的只是一口枯井吗?
  王子进听到答复,看了看枯井,又看了看绯绡坚定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挪
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口井里,似乎有什么人?
  正透过这如水的夜色,这缠绵的春风,盯盯的注视着他?

5、是夜静寂无声,只有山风肆虐,时而轻叩门板。
  王子进一个人躺在灰尘密布的房间里,只觉得极其无聊。方才绯绡的眼神,那
个老妪莫名其妙的恐慌,分明在暗示些什么。
  
  他无心睡眠,只好从床上爬起来,轻轻的推开木窗,眺望着无边的夜色。
  银色的月华倾泄流淌,庭院中的长草随风飘摇,一个漆黑而浓重的黑影,又赫
然的闯入了他的眼帘。
  圆圆的,粗糙的轮廓,确实是寻常人家惯见的井台。
  只是这个井台,似乎有生命一般,平添了一丝凄凉的味道,静静的呆立在长风
荒草中,似有无尽的心事要诉说,却苦于没有口舌,欲语还休。
  
  他正愣愣的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突然听到木门发出几声艰涩的清响,似乎有
什么人推门而入。
  王子进吃了一惊,诧异的回头望去,只见绯绡正斜倚在门口,眼角带笑的望着
他,一头长发漆黑如墨,一身白衣赛雪欺霜,宛如一副上好的写意山水。
  黑是黑,白是白,轻轻淡淡的,就挥洒出不尽的风流。
  
  “原来是你!”王子进拍了拍胸口,“这般不声不响的,可吓死我啦!”
  绯绡却不答话,脚步像是猫一般轻捷,无声无息的走到他的身边,伸手就关上
了残破的木窗,隔断了月华流水。
  “你这是干吗?”王子进见状不快,“我夜不能寐,连看看窗外的风景也不行
吗?”
  绯绡听了轻轻一笑,盯盯的望着他道,“子进,有些风景,不是说看就能看的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只为了一时兴起的好奇,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子进见他语气凝重,不由提心吊胆,“到底什么样的
风景,是不能看的?”
  “比如这个!”绯绡伸手指了指窗外,灰白的窗纸上映出张牙舞爪的树木的影
子,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呼之欲出。
  
  “其实方才一直没有与你说,从看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绯绡望着朦胧的月光,似是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哦,但是你为了吃鸡,不还是勇往直前的单刀直入,完全没有半分犹疑!”
  “也不算是吧,活了这么久,只有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才能有那么一点点兴奋
的感觉,让我能够知道自己还活着!”绯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了摇头,“
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呢?”
  王子进听罢朝他挤眉弄眼,“哪里悲哀?君不见,这世上有多少人羡慕你的不
老不死?想想这世上千变万化的鸡的吃法,你就没有时间悲春伤秋了!”
  绯绡听到这里,仰头大笑,发出爽朗清脆的笑声,似乎心中抑郁一扫而空。
  不由抚掌笑道,“子进,子进,你真是我的知己!你说得没错,人之一生,无
分长短,只要得己所求,便是此生无憾!”
  “然也,然也!”王子进也跟着心情大好,“所以我王子进一生,便要阅尽天
下春色,看遍世间佳人,哪怕真的命中带煞,活不到而立,也不会有一丝懊悔!”
  
  “对了!说到命中带煞,我是有事要嘱咐你!”绯绡说着似乎想起什么,脸上
的笑容迅速的褪却,神秘兮兮的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进来的时候,曾经说过这
个村子里有一张蛛网?”
  王子进看着他的脸色,狠狠的点了点头。
  “所以,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叫什么名字!”绯绡红唇微启,居然吐出了
这样奇怪的一句话。
  “为什么?”他越发一头雾水,“所以你才替我改了名字?”
  “对!只要不被别人知道你的真名,我们就能离开这个村庄!”
  绯绡说罢,一脸狡黠的朝他摆了摆手,脚步轻巧的走出了房门,只留下他一个
人,愣愣的站在黑暗中,完全摸不到头绪。
  
  不大一会儿,隔壁的房间里,就传来悠扬而清冷的笛声,丝丝入耳,让人听了
说不尽的受用。
  王子进知是绯绡不擅言词,正以笛声安抚自己恐惧的心态。
  竟慢慢的心绪平稳,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只余下一缕如泣如诉的轻歌慢引,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在清冷的夜风中消逝

  
  愁似无边新月,淡淡挂在天际!

6、哪想这一觉睡去,竟像是悬崖失足,一头载入一个迷蒙的梦境之中。
  梦里有黄叶缤纷,秋霜清冷,似乎瞬间换了天地,把热闹的暮春换成了凄冷的
深秋。
  
  院落还是那个院落,景物却已大大不同。
  王子进迷迷蒙蒙的望着周遭弥漫的夜雾,踏着松软的黄叶,往浓雾的深处走去

  前面似乎有一口井,厚实的井台由青砖砌成,井水里清波荡漾。不必拘一捧井
水入喉,只是这样趴在井沿上看着,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清澈的甘甜。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直起身子,从井沿旁抬起头,望
着周围的茅舍俨然,枫叶似火,更加确定了是自己和绯绡投宿的那户人家无疑。
  可是这井?不是枯井吗?怎么会有这么生机昂然的一波碧水?
  他还没有理清头绪,却听后面又有“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正
在蹑手蹑脚的靠近。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梦中还会出现第二个人!
  他吃了一惊,急忙向身后看去。
  这一看,不由呆立在原地,张口结舌,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银白月光之下,金黄落叶之中,站着一个柳眉秀目,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少
女。眉宇之间蕴含着一丝淡淡的哀愁,,正睁着剪水双瞳,盯盯的注视着他。
  “那、那个……”王子进万万没有想到,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佳人,甚至连自
己的名字都报不出来。
  少女的衣服虽然是粗布制成,但是却没有掩盖她半分风韵,倒衬得她色如春花
,灵动秀美。
  “咯咯咯……”她见了王子进的呆像,忍俊不止,用手掩着嘴巴,发出了银铃
般的笑声,“你这书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这么见不得世面?”
  “小、小生是从汴京过来的,不巧迷路,才在宝地借宿一宿。跟我同来的还有
一位公子,你应该见过,就是那个长得极俊俏的……”他一边流汗,一边结结巴巴
的回答,哪知越想在佳人面前留下印象,就越是不知所云。
  “算了,算了!”那个少女似乎没有念过几天书,大大方方的往井沿上一坐,
“听你文驺驺的说话可真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这……”王子进听到这里,想到绯绡的提醒,隐隐竟觉得有些不妙。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吗?真是个呆子,读书都读傻了!”那少女笑得花
枝乱颤,似乎见到了极好玩的事情,“我叫莲生,不要忘了哦,以后我就叫你‘呆
子’吧!与你相得益彰!”
  
  王子进见这少女一笑起来更是明媚无边,梨窝深深,粉面桃腮,似乎连他的七
魂都给勾走了六魄。
  顿时把绯绡的询询叮嘱完全都抛到了脑后,整了整衣服,像是个谦谦君子一样
,一揖到底。
  “小生江淮人氏,姓王,名子进!”
  “哦?”那个叫莲生的少女听到这里,秀美一挑,“你不是姓胡,名莫知吗?
难道竟是个假名字?”
  王子进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一冷。
  呆呆的望着眼前这个坐在井沿上,悠闲的荡着双脚,云淡风清的少女,竟像是
见到了地狱的恶鬼,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是绯绡瞎掰的,当时除了那个方姓老人,明
明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这有什么奇怪,我听到了啊!”少女不以为然的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她当时就躲在门后也说不定?
  王子进听到这里,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笑着问道,“呵呵,那个名字是我那个
朋友信口胡说的,不知道小姐是在哪里听到的?”
  “就在这里啊?所有过路的人的对话,我都能听得到!”她伸出纤纤玉手,指
了指自己坐着的那口井。
  “在哪里?”王子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口井里,不信你往下看,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东西!如果浸在水里,更能
感觉到天地万物的呼吸!”少女说着从井沿上轻巧的跃下来,朝他开心的招着手,
示意他过来。
  
  他只觉得意识懵懵懂懂,明明心中恐惧万分,却像受到了蛊惑,慢慢走到了那
口井的井沿前。
  壮起胆子往下看去。
  只见方才还清澈平静的井水,此时正一荡一荡,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再定睛一看,不由面色惨白,发出“哇——”的一声尖叫,双腿一软就坐在
了地上。
  
  借着清冷的月光,可以清晰的看到,井里面,随着涟漪扩散的,是一缕缕漆黑
的长发!
  如丝如絮,缠缠绵绵,几乎要充斥了整口深井!

7、王子进惊出一身冷汗,猛的睁开眼睛,才发现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却是那间简
陋的茅屋。只见破败家什漆黑的暗影,哪里有什么少女,又哪里有什么恐怖的深井

  
  但是被这可怕的梦一吓,他是再也睡不成了,缩在被子里盯着被山风吹得“咯
吱”作响的木窗,直至天明。
  而第二天天刚刚蒙蒙亮,绯绡就神清气爽的跑过来敲门,一见他坐在床边,立
刻瞪圆了眼睛。
  “子进,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你会起这么早!”
  “唉……”王子进望着他神采奕奕的气色,伸手按了按发胀的脑袋,摇头叹道
,“绯绡,我永远都搞不懂,为什么你每天都这么精神呢?”
  “呵呵呵!”绯绡大概意识到王子进是在夸他,得意的捋了捋雪白的衣襟,“
心无红尘俗事,自然一夜好眠!”
  红尘俗事吗?自己身为一个凡夫俗子,不知几时才能真正远离这滚滚红尘。
  哪知他正要出言赞许绯绡的心镜澄明,不染片尘,突然就听到绯绡开心的欢呼
了一声,“子进,这户人家的大娘好像在用鸡汤熬粥,我先走一步!”
  王子进只觉眼前一花,白影一闪,门前已经是空落落的一片,早就不见了绯绡
的人影。
  他见状不由气结,什么心无红尘俗事?什么心境卓而不群。
  明明是为了鸡粥起了大早,居然还有脸跑过来冠冕堂皇的教育他?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顶着发青的脸色,讪讪的一个人走出了后院的茅屋,穿
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往前院走去。
  院子里草长莺飞,野花点点,在清晨的灿烂光晖下,呈现出一片生机昂然,万
物争春的热闹景色。
  他踏着枯草走在小路上,只觉得微风拂面,送来哪个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嘴角边不由荡漾起一丝向往的微笑。
  如果不是那井里的东西太可怕,其间有枫叶如火,有美人如花,未尝不是一个
旖旎的好梦。
  他想着想着,像是受到了牵引一样,视线不自觉的飘香了院子里的那口枯井。
  
  井台高高,青石累累,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井口被人用一块巨
大的石板压住。
  王子进愣愣的望着那口井出了一会儿神,仿佛见到昨夜那个美丽的少女,依旧
娇俏的坐在井沿上,朝他露出浅浅的微笑。
  他的灵魂似乎受到了旖旎梦境的蛊惑,无限怀恋的走到了那口枯井前,看着石
缝里的点点青苔,不由心生疑惑。
  如果有青苔的话,这定然不是一口枯井,但是为什么要用石板封住井口?
  
  清晨的阳光明亮而璀璨,完全不似昨晚的阴郁可怕。
  王子进一时好奇心大起,拍了拍巴掌,把折扇往腰间一别,伸手就去搬那沉重
的石板。
  石板粗糙而冰冷,而且比想像中更加沉重,他卯足力气,足足推了三四次,才
终于挪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股清冷的潮意,从黑暗的窄缝里传来,似乎能看到里面荡漾的井水。
  他刚刚要继续推下去,就突然觉得腕上一紧,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已经牢牢
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急忙向上看去,只见绯绡一身白衣,身披晨光,正眼含责备的望着他。
  “那、那个……”王子进顿时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
头,“我只是想看看,井里面到底有什么,不是把你的话当成耳边风……”
  “算了!”绯绡却眯起眼睛,露出一抹清澈的笑容,“我只是过来叫你,桌上
的饭菜就要凉了!”
  王子进只好理了理衣服,朝他抱歉的笑了一下,跟在他的身后,一起快步往前
院走去。
  而与此同时,那沉重的石板下,那狭窄的缝隙里,正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像是
游蛇一样,沿着青石砌成的井沿,弯弯蜒蜒的流泄出来。
  
  如果仔细看去,可以看出,那是一缕长长的黑发。
  
  满浸着井水的潮意。


龙翔 资深会员
#3 2007-05-27 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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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顿早饭吃得压抑又沉重。
  
  昨晚方姓的老头似乎身体不爽,一直躲在屋子里不愿见人。而那个老妇人,却
只知埋头吃饭,连一个字也不说。
  他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绯绡闲聊,可惜绯绡见了鸡就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对王子进的话充耳不闻,确实做到了他口中的“心无凡尘俗事”!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顿难熬的饭,王子进和绯绡起身作揖,准备告辞。
  
  哪想那个老妇人只顾低头收拾东西,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多谢老人家款待,只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王子进硬着头皮刚刚说了一
半,就见那老妪回过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盯的看着他。
  “反正你们还会回来的,又何须作别……”她说着竟然露出一个十分愉悦的笑
容,只是因为嘴里没有几颗牙齿,衬着她那皱巴巴的老脸,平添了几分恐怖。
  王子进刚刚要跟她分辩几句,旁边的绯绡就扯了扯他的袖管,“子进,多说无
益,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他只好摇了摇头,跟在绯绡身后,走出了这户奇怪人家的大门。
  
  周围是茂密的山林,随着春天的微风,发出“沙沙”的清响。
  王子进只觉得身上极其难过,恨不得撅个洞钻到地底。
  因为他们一走到田间的小路上,就又有许多村民围拢过来,他们或男或女,或
老或少,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是站在道路的两边,用探询的眼神,默默的注视着他们。
  “绯绡……”王子进在这如刀似剑的目光中,似乎身上都被戳了无数个窟窿,
“他们这里什么毛病?怎么都这样看人?”
  “呵呵呵!”绯绡倒是毫不在意,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不礼貌的注视,“你要
是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年,未曾走出去一步,估计比他们的眼光还要凌厉几分!

  “啊?昨晚那老头说的竟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还要试试才知道!”绯绡说着朝他眨了眨眼睛,一甩扇子,潇
洒万分的走出村庄,沿着崎岖的小路,往浓翠的深山中走去。
  王子进只见他白衣如雪,飘逸出尘,几乎要被周围深深浅浅的绿色淹没,急忙
提着袍角,大呼小叫的就追了上去。
  
  山路边青草繁茂,野花缤纷,完全看不出任何异状。
  两人脚步轻快,转眼就翻过了一个小小的山头,临风而望,一条笔直的官道就
在脚下,隐约可见过路的马车匆匆而过。
  “绯绡,你看!”王子进见状心中狂喜,大呼小叫的道,“什么走不出去的村
庄,都是骗人的,官道不就在这座山的下面?”
  绯绡却默不作声,一撩衣摆,加快脚步走向山下。
  漆黑的长发随风飘扬飞舞,遮住了大半边脸,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而王子进的心中早就被喜悦充斥,根本没有意识到好友的沉默,一路哼着歌,
踏着碧绿的青草,走入了浓翠墨绿的树荫深处。
  
  哪想越走道路越崎岖,最后周围矮树丛丛,几乎到了寸步难移的程度。
  此时长日将尽,阳光隐没,连山里的轻风,都变得阴冷了几分。
  “绯绡,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惶恐的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绿叶,“道路不
是就在山脚下吗?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绯绡回头用了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长指,放在嘴边,“子进,不要
说话,后面有奇怪的东西跟上来了!”
  “啊?什么奇怪的东西?”王子进一头雾水,急忙往后看去,却只见树枝掩映
,哪里有半个人影?
  
  但是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几乎无路可走,长草上似乎都长出细细的勾子,绊着
两人的脚步。
  “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只有回去?”王子进望着四周阴森恐怖的树林,想起
那个村庄中村民渴望的眼神,不由万念俱灰。
  “那还要试试才知道!”绯绡说着一撩衣摆,凤眼一眯,嘴角微翘,开始念念
有词的念起咒语。
  
  朦胧的月光笼罩在他的白衣上,不染片尘,清淡得不似凡人。
  王子进在一边目瞪口呆的望着他如水的长发,透着妖异的眼睛,只觉得神智飘
摇,似乎连灵魂都被吸引。
  而就在这时,随着那咒语声声,身后的草丛里开始传出“沙沙”的声音,仿佛
有什么人,正在分枝拨叶,踏草而行。
  
  “什么人?”王子进听到声音,立刻回头看去。
  “子进,快点闪开!”绯绡突然呵斥一声,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挥手
,一道血红的光芒闪电般擦过王子进的脸颊,往他身后一个黑色的东西上砍去。
  紧接着是“噗呲”的一声清响,王子进突然觉得脸上一冷,似乎有什么液体溅
到他的脸上。
  而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还带着黏腻的汁液,一下就掉到了他的怀里。
  
  “哇——”他吓得尖叫了一声,急忙后退了两步,飞快的把那个可怕的东西扔
到了地上,却是一截如手臂般粗的巨大藤条。
  但是最可怕的是,这种原本应长在树林中的植物,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草地
上不停的翻滚扭动。
  
  绯绡却脸色如常,手一翻,血刃长刀变成了一根碧绿的玉笛。
  他快步走上去,一脚就踏在那根藤条的上,借着朦胧的月光,似乎仔细的在那
根可怕的藤条上找着什么。
  “绯、绯绡……”王子进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哆哆嗦嗦的擦着身上的绿色汁液
,“这、这是树吗?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树?”
  绯绡却不理他,纤手一扬,从那截断了的藤条上抽出了一根细细的东西。
  
  眼角带笑的走到王子进的面前,把那根东西拎在他的眼皮底下。
  “这、这是什么?为、为什么要给我看?”王子进一头雾水,望着绯绡俊美的
脸庞,不知所以。
  绯绡红唇微翘,凤眼含威,似乎要直直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子进,这是一根女人的头发!”
  “啊?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你有关系!”他说着手指一搓,指尖泛出淡蓝色狐火,那缕长发瞬间
化为灰烬,“你是不是?把真名告诉了一个女人?”
  
  “这、这个……”王子进被人一语道破,只觉得羞赧无比,脸涨得通红,“只
、只是在梦里对一个漂亮的少女说过!”
  明月下的绯绡,听到他的回答,不怒反喜,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9、王子进呆呆的望着他狡黠的坏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指着他的鼻
尖颤声道,“你、你难道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绯绡不以为然,将手中的灰烬放入怀中,“当然,如果不是我刻意装做不知,
又有哪个女鬼能接近你的身边?”
  “什么?女鬼?你说那个叫莲生的女子是鬼?”王子进听到此处,脸色立刻变
得惨白。
  “自然是鬼!”绯绡边说边环顾着四周茂密的丛林,“不是鬼的话,又怎么会
操纵山上的林木来扭曲道路?”
  “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还能下山吗?”
  “子进,我们不下山!”绯绡眨了眨眼睛,在清冷的夜风中,伸手指向他身后
的道路,“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回到那个村庄里!”
  “你在说什么?”王子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月光下绯绡如雕如刻,如
琢如磨的脸,完全理不清头绪,“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为什么要回去?”
  “子进,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自然听过……”他万分不愿的答道,“可是这跟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呵,关系可大得很!”绯绡笑得更加开心,细长的美目眯成了一条缝,
“多亏了你如此好骗,我才将计就计,找出了这个村庄中埋藏的秘密!不然怎么会
有十足的信心,走这条回头的路呢?”
  
  王子进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处处被他设计利用,不由气恼万分,这次没有任何
人的催促,就气鼓鼓的走在了前面,任绯绡怎么逗他开心,他都不说一句话。
  说来也奇怪,方才还崎岖忐忑的道路,突然就变得平坦起来。
  长草不再绊脚,树枝也不再毫无章法的胡乱伸展,明明是山间的小路,倒像是
坦荡的官道一般好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似乎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那个奇怪的村庄之前。
  
  夜晚的村庄,与白日时看起来截然不同,一片漆黑之中,偶尔有点点灯火,细
细碎碎的随风摇曳。
  王子进望着眼前稀稀落落的人家,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山风,不由心中打鼓,
伸手拉了拉绯绡雪白的袖管,“绯绡,我们不要再回去好不好?你的本事不是很大
?一定能走出那片山林的!”
  “那怎么行?”绯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们拂袖而去,这里的村民又
该怎么办?”
  “可是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悲天悯人?”
  “而且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鬼东西,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如此明目张胆
的造次?”这次他说得义愤填膺,似乎甚为愤慨。
  王子进望着他难得严肃的俊脸,不由暗自叹了口气,怎么听都是后一个理由比
较靠谱。
  看来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这样的话,不仅适用于人类,更加适用于妖孽。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难道还要回到那方姓的老人家吗?”
  “当然不是!”绯绡长身而立,白衣胜雪,没有半分要进入村庄的模样,一双
丹凤美目,只是咕噜噜的不停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有个更好的办法,你直接登门
去造访那个女鬼!”
  “为什么是我?”王子进听到这里,几乎要吓得哭了,哇哇叫道,“你明明比
我更加合适!”
  “嘻嘻嘻!”绯绡一脸坏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有委以重任之意,“
谁让你美色当前,被迷乱了心智,告诉了人家大名呢?我是想去啊,可惜那位漂亮
的鬼小姐一定不认识我!”
  王子进听到这里,顿时语塞,自己确实是没有听从他的忠告,才落得今日的下
场。
  古人说,一步错,步步错,果然一点都没有错!
  他只好硬着脖子点点头,脸色比哭还难看,“绯绡……,要如何去拜访那个女
鬼?难道要我去挖坟头吗?”
  
  “嘿嘿嘿,十分简单!”绯绡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一根长发燃烧的灰烬,用纤长
指尖沾了一点,伸手按在他的额心,“她留了这种东西给我,我自然要擅加利用!

  王子进站在如水的夜色中,只觉得额头冰冷冰冷,望着绯绡似少女又像少年的
一张脸,戚戚惨惨的哀嚎,
  “绯、绯绡,我要是遇到了危险,你可要来救我!”
  “如果情况有所不妙,只要呼唤我的名字即可!那样我自会入得你的梦中!”
绯绡说完嘴角微动,朝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准备好了?要去了!”
  
  “等、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他话音还未落,突然就觉得脑中一冷,一股冰冷的寒气,仿佛如清泉一般,顺
着绯绡纤长的手指,淌到了他的脑髓深处。
  接着他身体一软,一下就要歪倒在地,似乎有人在这时扶了他一把,把他的身
体轻轻的放到柔软清香的草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红叶缤纷的庭院,正有一个蓝衫的少女,像
是前晚梦中所见,翘着雪白双足,坐在井沿前吹着哀伤的曲调。

10、那曲子如泣如诉,婉转动听,满蕴着哀伤,又像是轻轻的叹息。
  
  王子进看到眼前枫叶似火,佳人如玉,又有这样悲伤的乐曲,顿时连自己身处
何方都忘得精光。
  不自觉的受到这人面桃花,灼灼其华的吸引,失魂落魄的往前走去。
  只觉得像是做了一个极其美好的梦,只求沉浸在这温柔乡里,实在不愿有醒来
的一天。
  
  他的脚踏着枯叶,发出“沙沙”的细响,或许这声音惊扰了那个吹着草笛的少
女,细细的曲调嘎然而止。
  那个少女缓缓回过头来,正用惊诧的眼光,难以置信的望着他,眉目如画,双
眸清澈,却正是莲生。
  “你怎么会来这里?”莲生显然还记得王子进,像是小孩子一样,从井沿上跳
下来,跑到他的面前,“如果没有它的允许,我是不会进到任何人的梦中的!”
  “这、这个……”王子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自我见小姐一面,日思夜念
,辗转反侧,哪想今日刚刚睡着,就又见到了小姐!”
  自从他跟绯绡在一起以后,谎话说得如火纯青,已经达到了见人说人话,见鬼
说鬼话的化境,只是今日的这番谎言,似乎还掺杂着他几许真情。
  
  莲生听到这里,不由一愣,接着脸上飞出红霞,笑道,“王公子,莫要开玩笑
了!莲生哪里有那么好?”
  看那表情,嘴上虽然否认,心中却是极为受用。
  王子进望着她这般小女儿的娇态,一时竟也受到感染,心中荡起点点柔情,便
是打死也不相信这样一个清秀单纯的佳人会陷害自己!
  “王公子,你来陪我,真是太好了!”莲生大概出身山野,也不避嫌,伸手就
拉住王子进的手,往那口井边走去,“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真的很难过!”
  “为什么会孤零零?”王子进和她并肩坐在井台之上,指着庭院中的茅屋道,
“那里面不是住着两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你怎么会觉得孤单寂寞?”
  哪知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莲生原本喜笑颜开的脸庞,顿时布满了阴郁。
  恶狠狠的道,“什么和蔼可亲的老人,怕是连禽兽都不如!”
  “啊?此话怎讲?”王子进不由一愣,隐隐觉得她的话里似乎暗藏玄机。
  “哎呀,我们不说这种不开心的事情!”莲生灿然一笑,又换做一副欢快表情
,“王公子,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无聊,你能不能时不时的来看看我,陪我说说
话?”
  王子进望着她一副天真烂漫的笑颜,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反正我再也走不出
这村庄,自然会夜夜陪你,看这春华秋实,看这夏花冬雪,看四季更迭,人世如云
!”
  
  莲生听到这里,神色一黯,扭着手指道,“你是不是在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
,你就不会被它知道真名,就可以走到这山谷外广阔的天地里!”
  “它?是谁?”王子进听到此处,不由纳闷,“你说孤单寂寞,难道不是一个
人吗?”
  莲生呆呆的望着王子进的脸庞,咬了咬嘴唇,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竟有泪光
闪烁。
  “哎呀,你莫哭,莫哭!就当我没有说过还不行?”他一向最见不得眼泪,尤
其是美女的眼泪,更会让他心如刀割。
  
  “王公子,你是个好人……”莲生说着擦干脸上泪水,“只是莲生想起旧时心
事,难免心怀感伤!”
  “那就不要想了,能让我们流泪的过去,还是速速忘掉!人生这么长,怎么能
永远拘泥于往事,浪费大好光阴?”
  “拘泥往事,浪费大好光阴?”莲生听到这里,略有所思,拿起手中的草叶,
又轻轻巧巧的吹了起来。
  那曲子依旧哀怨缠绵,惹人心碎。
  王子进只觉得心潮彭湃,低头捡起地上的枯枝,坐在井沿之前,随着她的草笛
声声,扯着嗓子击节而歌。
  “风摇枯竹不成声,雨打衰荷不胜情。
  何处漏舟堪载酒?何处琵琶不忍听?
  争奈风雨连秋夏,唯有江天万里明!”
  
  “争奈风雨连秋夏……,唯有江天万里明?”莲生听到这里,纤手移开嘴边,
似乎心有所感,“没错,没错!任世间万物生老病死,更迭不停,又有什么值得悲
哀?君不见这一天一地,一顷江水,无尽明月,万古如一的存于世上,且是何等的
壮观美丽?我们生而于世,并不能拘泥于那些小小的失去。”
  “啊?”王子进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胡诌的话居然会引出她这样多的忧思,挠了
挠脑袋道,“小姐真是聪慧啊,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这些?”
  
  莲生听到这里,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朝王子进伸出一只纤白的手。
  “王公子,我们走吧,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环顾四周,却只有枯树篱笆,哪里有半点有趣的玩意?
  “是一个,我最珍贵的东西!”她说完指指两人坐着的深井,“它就在那里!
沉浸在冰冷的水中,深深的地底,永远也不能超升!”
  
  王子进听了心头一紧,急忙低头向井里看去,只见清冷的井水中,映出一轮明
亮的月影,随着水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里面摇曳游动。

11、可是他还没有看得真切,突然觉得有人在他背后使劲的推了一把,他连呼救都
来不及,就一头栽到了深井之中。
  
  井水冰冷冰冷,寒澈刺骨,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圆圆的井口,映
照出生命的光辉,满天的星空,高悬在遥不可及的头顶。
  他只觉得脚底根本踩不到实地,衣服被井水浸湿,变得厚重而黏腻。只好拼命
挣扎,生怕一停止游动,就会被拖向死亡的深渊。
  “救、救命啊——”他吓得坏了,急忙张口呼救,“绯——,救我——”
  这不喊还不要紧,一张嘴,立刻有汩汩的冷水灌入他的胃肠。
  
  “不要怕!”就在他以为要葬身井底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柔软的手,
紧紧的拉住了他,“王公子,我们只是在梦境之中,只要你不要去联想,再多的水
也不能奈你何!”
  王子进急忙向身边看去,只见莲生不知何时也随着自己下来了,纤巧的身体,
正轻轻的一沉一浮,一头墨黑的头发,随着水波在不停荡漾。
  他见状不由痴了,呆呆的道,“莲生,你真是不愧于这个好听的名字!”
  “为什么?”莲生朝他一笑,脸上沾着水珠,如鲜花凝露,“是因为我水性好
吗?其实我一点也不会游泳,只是这水都是假的!”
  “不、不是!”王子进立刻巧舌如簧,得到机会开始大拍马屁,“是因为你面
如莲花,美不胜收!”
  莲生听到此处,偏头问道,“什么是莲花?那种花很美吗?我们这村落身处山
谷之中,根本看不到那种花!”
  “很美很美!”王子进心中一沉,只觉得这小小女孩甚是可怜,“如果有机会
,我一定会带你去苏杭看莲花,看接天莲叶无穷碧,看映日荷花别样红!”
  “如果真能离开这里,自是再好不过!”莲生突然面现凄凉神色,无奈的摇了
摇头,“我们走吧,带你去看,我的弟弟!”
  “弟弟?”王子进在冷水中诧道,“你还有弟弟,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莲生说着猛的一拉王子进的手,两人就相携着往深深的井底
潜去。
  
  这次王子进也学得乖了,饶是吓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再大声呼救。
  只觉得冰冷的水铺天盖地的挤压过来,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压得变形,头
顶的水瞬间合拢,隔断了星辉满天,明月高悬,以及,唯一的一条生路!
  原本以为井底会是层层的泥藻,哪想却出现了一条水道,阴暗而深沉,直通向
更加漆黑的地底。
  莲生灵活得像是一尾鱼,明艳得像是一朵开在水中的花,轻轻巧巧的拉着王子
进的手,顺着冰冷的水流,往水道的深处游去。
  
  这条道路像是没有尽头,漆黑一片,偶尔有黏腻的水草,会缠住人的发丝。
  王子进只觉得像是被恐怖攫住了心神,完全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连大气都
不敢喘。
  只见水道尽头有一团巨大的黑色的东西,像是棉絮一样,随着水流四处飘散。
  而再仔细看去,那些棉絮像是动物的触角,丝丝缕缕的伸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居然是一个活着的生物。
  
  “这、这是什么?”王子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不由瑟瑟发抖,一
时居然忘了心中的顾虑,如常的说起话来。
  莲生望着眼前的怪物,神色凄然,“这就是我的弟弟,他不到七岁,就落入河
中死了,因为年纪太小,在这世上有很多舍不得的东西,灵魂不愿得到超脱,久而
久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它、它明明不是一个人了!”王子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颤声道
,“幽魂怨鬼我也见过,它们大都是因为对人世有所留恋,才会继续存在于这个世
上,但是大凡只要有人心,就会维持人的模样,怎么会变得面目全非?”
  “不许你这样说它!”莲生听到这里,似乎甚为恼怒,缓缓游到那团黑色的雾
气面前,伸手抚摸着那如丝如絮的触角,“它确实不是人,但是却比很多人的心好
得多!它没有人的形状,是因为,已经舍去一切,变成了这个村子里的神!”
  
  “神?”
  “不错!”莲生笑着对王子进说,“它在死的时候,骨血就托付给了流水,顺
着地下的水脉,蜿蜒流淌到整个村落,所有喝了它的骨血的生物,都要受到它的支
配!”
  “难、难道?”王子进听到这里,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想到了这个永远也走不
出的村庄,想到了那狰狞扭曲的恐怖藤条,心中一个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这、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被它困住的?”
  莲生听到这里,在漆黑的冷水中,面目变得狰狞起来,阴森森的回答,“那是
他们,应该得到的报应!”
  “什么报应?难道他们做了什么坏事?”
  “呵呵呵……”莲生的脸色越来越可怕,渐渐变得白里泛青,宛如死人的颜色
,“当然做了!他们把我困在井里,活活淹死,我就要把他们,困在这个村庄中,
一辈子埋在坟墓里!”
  王子进眼见她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面色狰狞的女鬼,不由暗自心惊。
  “莲生,快点过来,想想江天碧波,想想月光万里,你刚刚不是还说过?比起
这些亘古长存的东西,我们的那些爱恨又是何其渺小……”
  
  可是还没等王子进说完,莲生身后那团黑色的雾气就一下暴起,一道黑线,瞬
间击破水流,如蛟龙出洞一样,直奔他面门而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可怕的怪物会突然发难,不由心头一紧,闭着眼睛大叫,
“绯绡——,快点救我!”
  
  这一喊不要紧,手腕顿时被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紧紧拉住,接着身体像是没有
了重量,被那只手迅速的拽离了水面,带出了井口,夹着缤纷的水花,直往璀璨的
星空飞去。
  王子进只觉得身体像是柳叶一样轻盈,随着春日的微风,在天空中缓缓的飞舞

  不知飞了多久,才终于有了落到地面的感觉。
  
  身下冰冷而潮湿,似乎是躺在布满露水的草地上。
  他一有感觉,急忙睁开双眼,却见头顶一轮明月悬空,微风拂面,送来淡淡花
香。
  而绯绡正一脸笑意的坐在他的身边,伸出的一只冰冷的手,正在雪白的袖幅之
下,紧紧的拉着他的手腕!
  
 12、他见了绯绡明月下俊秀的脸,唇边自信的微笑,不由顿时心安。
  
  缓缓的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哀嚎道,“真是太可怕了,绯绡!
你永远无法明白,我做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梦!”
  绯绡听到他怨声载道,缓缓的点了点头,“我当然明白,子进,你们吹笛唱歌
,入井探险,我都在这里看到了!”
  “什么?”王子进不由大窘,“你可真是不地道,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
勿听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佳人说说体己话儿,却都被你在一边听了去!”
  “呵呵呵!”绯绡听到这里,又开始调笑他,“子进,你确定那是一位佳人?
如果把所有接近你的僵尸怨鬼都算上,你的桃花运还真是大盛!”
  “那又怎样?这世事无常,今朝美人,明夕白骨!只要是美丽的,无分死活,
我都乐于欣赏,总好过一辈子对着一个面目平庸的女子强!”
  或许他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一向伶牙俐齿的绯绡,居然也哑口无言,不知该如
何回答。
  王子进的花痴境界,显然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历史高度!
  
  但是嘴上虽然这样说,王子进还是觉得心中惋惜,如果自己好奇心不那么强,
非要去追根探底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一辈子都会记得那火红的枫树,枫树下蓝衫的少女,忘不了她清
亮的草笛,感动于自己豪放而歌的那一瞬。
  可是偏偏造化弄人,似乎只是一转眼,那清秀的佳人就变成了狰狞的女鬼!
  
  他想到这里,不由摇头叹息。
  “子进,你叹什么气啊?是不是在感慨美人虽然如玉,可惜却已如谢了的花,
零落成泥,只余清香绕枝啊?”绯绡一边拉着他的手赶路,一边不忘调笑。
  “唉……”王子进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难过,“绯绡,知我者
莫若你也!为什么美丽的东西总是这样不长寿呢?”
  他说着抬头仰望天边明月,摇头晃脑的吟道,“我将此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
沟渠!”
  绯绡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把这首诗理解成这样,但是见惯他花痴的模样,也只
有低头浅笑,生怕这个呆子又酸性大发,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话来。
  哪知他的耳根还没有落得片刻的清净,就听王子进又在他身后大呼小叫的使劲
叫嚷。
  
  “哇哇哇,你这只该死的狐狸,要带我去哪里?”却是王子进感慨完美人如花
,刹那芳华,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此时身处何方!
  绯绡或许是狐狸变成,生平最恨的,就是有人用“这只”、“那尾”的话称呼
他,而与之对应的,最爱的自是被人夸奖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但是今日他听到这样的话,居然不怒反笑,眼角带风的看着王子进道,“子进
,你怎么不感谢我?我这就要去带你见你的佳人呢!”
  “哇哇哇——”王子进在他身后大声抗议,“那么可怕的佳人,还是不要再见
了!”
  “你不是还要带人家去苏杭看荷花?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王子进脸色一僵,被他一句话戳到软肋,只好耷拉着脑袋,讪讪的跟在他的身
后往前走去。
  
  只见明月当空,月光清冷,一座小小院落,正矗立在如水的光华之下。
  那院落中树枝掩映,木棉胜火,大门紧闭,却正是两人前日投宿的那方姓老人
的家!
  
  绯绡毫不危惧的踏着月光,伸手推在门上,稍一使力,大门的锁就“咯”的一
声,轻轻的掉到了地上。
  “喂,绯绡!”王子进见他这副架势,知道进去必无好事,“我们打个商量好
不好?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又何必去惊扰她?让她的灵魂存在于世上,难道真的是
错?”
  “子进,你怎会做如此想?”绯绡眼神清澈,在月光下打量着他,“你认为她
这样活着,真的会很快乐吗?心怀恨意的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找到真正的幸
福的!”
  王子进被他这么一说,不由语塞,缓缓松开了拉着绯绡衣袖的手。
  而就是这么一犹豫,绯绡的白衣翩然一闪,已经顺着半开的大门,身姿轻盈的
溜到了庭院里面。
  王子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是奈何冷风呜咽,凄凉恐怖,只好一咬牙,一
跺脚,跟着绯绡钻到了院子里。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穿过前院的茅屋,很快就来到了那个杂草丛生的后
院。
  院子里草长莺飞,树木俨然,显是很久都没有人修葺过。而王子进见了无数次
的那口井,正孤零零的立在冷风荒草中,散发着阴森清冷的味道。
  “我们过去看看!”绯绡说着一拉他的衣袖,“先把井口那块石板搬开再说!

  “什么?”王子进吓了一跳,“你难道不知道那井里的东西有多么骇人?”
  “可是白日里看你不也在卖力搬那块石板,连扇子都别到了腰里,那么投入!
现在却教训起我来了!”
  “绯绡,绯绡,我们不要过去了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我那
个时候,不是还不知道井里会有那么可怕的妖怪吗……”
  
  但是绯绡是永远不会受人指使的,尤其当这个命令是已经被吓得神智不清的王
子进发出的时候。
  于是一时半刻之后,王子进只好又把袍裾别到腰带里,呲牙咧嘴的上演着早上
刚刚表演过的精彩好戏。
  “你倒是用点力气啊!不能全指望我一个人!”眼看绯绡只是象征性的伸着手
,懒洋洋的搭在石板上,他的气立刻不打一处来。
  虽然知道绯绡不似人类,生来爱耍滑头,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滑头到这种
地步,居然连一分力气都不想出。
  “子进,有你这样的劳力在,又何须我动手呢!人说大凡头脑不好用的人,力
气都会格外的大!”
  “你给我闭嘴——”王子进怒吼一声,化愤怒为力量,眼睛一瞪,腿一蹬,居
然把那块石板硬是推开了一半。
  
  他推完了得意的偏过头,想听到绯绡赞许的夸奖,哪想月色中的绯绡望着自己
的身后,一下就瞪圆了眼睛。
  “喂,你怎么了……”他的话还未问出口,突然觉得绯绡用力推了他一把。
  那突如其来的力气格外的大,推得他一个趔趄就坐在了草地上。
  
  而与此同时,眼前滑过一道闪亮的弧线,像是天边的流星,“当”的一声就堪
堪掠过他的眼帘,击到了沉重的青石板上,迸射出精亮的火花。
  王子进劫后余生,急忙定睛一看,眼前却是一把寒光森森的板斧。

13、“哇哇哇——”他被吓得不轻,顿时哇哇大叫着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却见月光中有一个如鬼似魅,牢牢的握着锋利的板斧,白发披散的人,正盯盯
的望着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子进见状急忙后退两步,如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
里见过这号人物。
  “不、不要拿开那个石板!”那个老人朝他大声威吓,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也
睁到了极至,看起来分外的吓人,“石板下有很恐怖的东西,你怎么能懂!”
  王子进听着他沙哑的嗓音,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终于想起,这就是前日还与他
们谈笑风生,把酒言欢的方姓老人!
  
  不过短短的一天,就变得状如恶鬼,面目全非。
  他想到此节,不由凭空打了个寒战,几步就溜到了绯绡的身后,小声道,“绯
绡,怎么办?这里的人怎么都如此奇怪?简直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
  绯绡却毫无惧色,秋水般清澈的双眸,直直的望着那个可怕的老人,似乎努力
在他身上探询真相。
  一身白衣赛雪欺霜,被凄凉的山风吹得斜斜飞舞,更加衬托得他卓而不群,灵
气逼人。
  “你们,给我滚开!”那老人见绯绡甚是托大,拿起斧子,怒气冲冲的指着他
们叫道,“离我们家远点,再也不要想靠近这口井!”
  嗓门洪量而霸道,令躲在绯绡身后的王子进都被震得抖了几抖。
  绯绡却不以为然,一双狭长的眼睛中,依旧满蕴着春风般的笑意,满不在乎的
捋了捋漆黑的长发,轻轻巧巧的问道,“井里面,有什么吗?竟让老丈你如此的紧
张?”
  
  这一句话问得那老头语塞,结结巴巴的回答,“没、没有什么,只是据说前朝
有人把一个害人的妖怪封到了井里,我这才好心阻止你们!”
  绯绡听到这里,嘴角边荡漾出一丝笑意,纤指一扬,依旧心不在焉的玩弄着头
发,“这世上的人,可真是奇怪得很,为什么大凡有害人之心的人,却都偏要口口
声声的标榜自己是出于好心?”
  老人立刻面色一沉,眼中精光四射,盯盯的望着绯绡道,“你这么说,到底是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绯绡依旧是一副云淡风清,眉眼含笑的模样,“只是这井里
,怕埋葬的不是什么妖孽,而是一具少女的尸体吧!”
  这几句话轻轻飘飘,似是无心而出,轻得仿佛随时都能融入清冷夜风,消失无
踪。
  那老人却像是听到了地府的魔音,浑身一震,接着脸色惨白,几乎全无人色,
过了一会儿,脸上竟然现出一副平和安详的表情。
  
  王子进躲在绯绡身后,看得一惊一诧,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的脸
孔能像这老人般瞬息万变。
  “唉……”老头似乎满腹哀伤,仰头长叹,“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请随我入室
小坐,老夫自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你们一一讲解!”
  看他模样,似乎又恢复了初见时的理智和沉稳。
  王子进看了看那个狰狞的老人,又回头看了看露出一半的漆黑深井,只觉得心
情忐忑不安,所谓前有狼,后有虎,大概就是指自己现在的处境。
  
  “子进,我们走吧,且听听他要怎么说!”绯绡似乎预见到了什么,朝王子进
使了个眼色,“看他能玩什么花招!”
  王子进虽然百般不愿,但是听绯绡这么说,只好的抬着虚软的腿脚就往那老人
的身边走去。
  夜风吹得老人的白发四散飘扬,衬着皱纹密布的发红脸膛,几乎没有半分人的
模样。
  他鼓足勇气,哆哆嗦嗦的往前走了两步,却见老头也抬腿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哇——”王子进生怕他再发难,大喊了一声,“你、你不要过来!”
  老人见状立刻朝他露出安抚的笑容,“公子莫怕,老朽只是要过去把井口的石
板盖上!”
  王子进讨了个没趣,只好低着脑袋,亦步亦趋的往前走去。
  任那老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他都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一眼。
  
  脚下的长草绊着他的袍裾,像是有生命一般,似在步步挽留。
  “这些草真是讨厌,怎么竟绊着人的脚?”眼见自己的长袍又被杂乱的野草挂
住,王子进只好躬身去弄自己的袍角。
  哪知这不弯腰还不要紧,一低头,却见清冷的月光投射在地上,映出一个恐怖
的黑影。
  那个影子头发四散,短衣随风飞舞,拿着一把板斧,正要往他的头上砍去。
  他立刻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回过头去。
  只见身后一个老人,睁着血红的双眼,扭曲着嘴角,朝他露出一抹狠毒的微笑

  
  接下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鬼魅般的老人就手起刀落,使尽全身的力气,向他
的头上砍去。
  王子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住,甚至连叫都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眼前一花,身后瞬间窜出一道白影,一只白色的手稳稳的越
过王子进的头顶,一下就抓住了那把沉重的斧子。
  
 14、“人心真是经不得考验!”绯绡俊脸上现出难得的冷峻,似乎这次是真的生
气了,“亏我还想给你一个机会,没有想到,你还是执意要杀我们灭口!”
  
  “不错!”那老人声嘶力竭的喊道,“原本你们是不用死的,可是谁让你们知
道了那么多,连那口井的秘密都知道,我又怎么能留你们在世上!”
  他说着用尽全力想把凶器从绯绡的手上抽回来,哪想无论他怎么使劲,那斧子
就像嵌进了岩石中,居然纹丝不动。
  开始有细细密密的冷汗布满了他皱纹丛生的额头,他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个看
起来体不胜衣的单薄少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绯绡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像是耍弄老鼠的猫,俏脸上现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接着突然一松手,那个老人就连连后退几步,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边说边往后退,渐渐后背靠到那口井的井沿,“
是不是和她一样,也是被鬼魂附了身?”
  “她是谁?”绯绡听到这里,剑眉一颦,好奇的问道,“是那个叫做莲生的少
女吗?”
  “不错,不错,就是莲生!”那老人突然神色悲怆,“她是我的养女,是我那
从商的哥哥的女儿,那个孩子活该没命。如果她还活着,整个村子的人都不会幸福
快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子进听到这里,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记忆中的莲生
,明明是个明媚的少女,怎么会如他口中所说的那么可怕。
  “那、那个孩子,自从她的弟弟淹死在山那边的河里之后,就突然疯言疯语起
来……”老人说到这里,突然掩面痛哭,“说什么弟弟没有死,变成了水中的神,
还说弟弟是被这里的村民杀死的,总有一天那个男孩会回来找我们报仇。我们实在
是太害怕了,就把她扔到了这口井里……”
  王子进看着这个掩面痛哭的老人,心中不免难过。
  归根结底,终究是人的心魔,造就了这世间的鬼怪。
  
  “老人家……”王子进望着悲恸的老人,心生恻隐,想出言安慰他,却又不知
该如何说起。
  那老人却是哭得更加凄惨,“但、但是……,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绯绡见状立刻踏前一步,似乎对他的话十分感兴趣

  “后来、后来我和老伴来这井里寻找那孩子的尸骨……”老人脸色惨白,仿佛
想起了十分恐怖的事情,“但是井里却一无所有!那具尸骨,居然就从那深深的井
水中,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似有一股清冷的山风拂过,令王子进平白无故的打了个寒噤。
  “那孩子变成了鬼!我知道的,所以她惩罚我们,让我们膝下的子女悉数暴死
,让整个村子里的人,再也走不出这口活棺材!”
  
  “不会的,莲生不是那样的女孩!”王子进想到梦中少女的温言浅笑,细细的
眉眼,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个老人的话。
  “怎么不会?你莫要被她骗了,她这个孩子,最擅长的,就是编些谎话骗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双手抓着脖颈,脸色酱紫,似乎无法呼吸。
  王子进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老人的脖子上竟然缠着一缕黑
色的长发。
  犹自沾着湿湿的井水,蠕动着从那半开的井口中蜿蜒而出。
  
  “天啊!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恶心?”王子进看着那可怕的头发,只觉得
头皮发麻,吓得连连后退。
  “子进,快点让开!”身边的绯绡见了,一把就把他推到一边,接着手一挥,
一道红光闪过,那缕头发应声落地,碎成一截一截。
  
  那老人脖子一松,急忙喘了口气,手脚并用的就要逃命。
  哪想却从井中涌出更多的头发,像是流泄的水,源源不断的奔涌而出,都直直
的往他的方向去了。
  带着井水的潮意,和死亡的冰冷,一缕缕的缠住了他的身体。
  有的缠住了脚踝,有的缠住了手腕,那老人开始还在挣扎呼救,渐渐连脸孔都
被头发淹没,最后整个人都被铺天盖地的头发包围。
  
  王子进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事情,顿时吓得呆若木鸡,连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人影一把推开他,趔趔趄趄的跑到了那口井前,“扑通
”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阿莲啊,饶了你干爹吧,他毕竟是你的亲叔叔,
你怎么能忍心看他这样……”
  那人佝偻着腰,脸上老泪纵横,甚是可怜,却是曾为二人引路熬粥的老妪。
  王子进见她哭得凄惨,一个劲的对着井台磕头,悄悄拉了拉绯绡的胳膊,“这
可怎么办,你倒是想点办法?”
  哪想绯绡却毫不在意,眼光一斜,嘴角带笑道,“正主已经出来了,哪里轮到
我出手?”
  王子进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急忙的顺着绯绡的目光看去。
  
  只见深井之后,木棉之下,正站着一个蓝衫的少女。
  犹似记忆中一般,笑靥如花,眉目如画,愣愣的望着眼前上演的闹剧。
  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含着冰冷的目光。
  

15、“莲生,求求你放手吧!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王子进见她出来,急
忙撩着袍角跑到她的面前,“人死并不能复生,如果你总是心心念念的拘泥于往事
,又到何时方能超脱?”
  
  那老妪见到莲生,顿时连头也不磕了,吓得一下就瘫软在了地上,颤声道,“
不、不可能,已经二十年过去了!你、你怎么会一直是这个样子?”
  “呵呵!”莲生听了轻笑一声,“我当然不会老,你见过有哪个死人会老呢?

  “求求你,干娘求求你,放了你干爹吧!”那老妪哭得更为凄惨,声声撕人心
肺,“我们确实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但也是无奈而为之啊!”
  “什么无奈而为之?不就是贪图我亲生父亲留给我们姐弟的家产!只要我们死
了,那些钱自然会落入你们的荷包!”莲生说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白玉般的脸颊
滑落,“你以为、你以为我想继续这样吗?弟弟已经变成了可怕的妖怪,我又怎么
能撇下它,一个人去超升呢?”
  
  哪知她这话刚刚出口,一直在一边看热闹的绯绡突然一扬眉,诧异道,“弟弟
,哪里来的弟弟?”
  “它就在这井水之下,就在这深深的水脉之中!”莲生几步跑到那深井前面,
沿着井口往里看,“从他死了那天,我就听到他每日在我的耳边哭泣。现在它日日
夜夜的受苦,我怎么能抛下它一走了之?”
  “莲生……”绯绡望着这个早早就没有了生命的可怜少女,神色冷峻,一字一
句的道,“你的弟弟,在他淹死的时候,灵魂就已经得到了解脱!留在井下的,不
过是你自己的怨气而已!”
  “不、不可能!”莲生拼命的摇头,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这样残忍的话,“它
还会跟我说话,永远跟我在一起,它甚至为了我,把这整个村子都活活困住!”
  
  “要不要我证明给你看!”绯绡说着,手掌一翻,就从掌心中跳跃出一簇青蓝
色的狐火,接着纤指一弹,那簇火焰就如有生命一般,一下就飞到了那连绵不尽的
长发上。
  头发触到了火焰,突然就剧烈的燃烧起来,空气中瞬间充满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而与此同时,那烧焦的头发中,竟然传来一个女子无助的哭泣声,那哭声随着
火焰悲悲戚戚,随着青烟散入了无边的夜色。
  而直到火焰完全熄灭,头发燃尽成灰,那哀怨的哭声才终于停止。
  
  “你听到了吗?”绯绡见再没有长发从井口流泄而出,红唇微翘,不由满意的
点了点头,“如果这可怕的妖怪真的是你弟弟化成,为什么当它们消失,会传出女
子的哭声?”
  莲生听到这里,似乎双膝无力,缓缓的坐在了地上,喃喃道,“我怎么会这么
傻?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苦苦的在井里守了二十年?”
  “莲生……”王子进急忙要扶她起来,“不要想了,当我们惩罚了别人的同时
,往往也会害了自己!现在害你的人既然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又何必拘泥于
往事,断送了自己的将来呢?”
  莲生听到这里,纤手捂脸,开始更加悲痛的哭了起来。
  过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她的脑海。当父亲去世之后,是她的叔叔婶婶收留
了他们姐弟,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
  那时的光阴都晕染着幸福的颜色,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到处都曾留下他们几
个孩子欢快的笑声。
  但是为什么?因为心中的贪婪和自私,他们都渐渐变成了狰狞的恶鬼。
  或许自己早就死了,早就变成了鬼,从看到弟弟被推落水中溺死,从那个时候
,自己就已经满含怨气,万劫不复!
  
  “王公子……”莲生想到这里,抹干脸上的泪珠,对王子进道,“我想通了,
弟弟那么小,从来都不懂得什么叫恨,他既然已经走了,我在这凄凉的井中,也没
有任何留恋!”
  “嗯,我知道……”王子进紧紧握着她的手,哽咽着点点头,知道她去意已绝

  “莲生只希望,王公子能把我的尸骨从那井中捞出来,让我与这青山同在,看
四季更迭,花开花落!”
  “好的,我答应你!”王子进听到这里,狠狠的点了点头。
  “那到时候你要轻一点哦,我很怕痛的!”莲生说完,撒娇一般倒在王子进的
怀中,“王公子,你再吟那首诗给我听吧,我想最后再听一次!”
  
  王子进想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也会怕痛,也会撒娇,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上天会如此不公,不但让她失去了生命,更让她在这深深的冷水中,承受了
二十年的煎熬。
  不由心中郁结,紧紧的拉着莲生冰冷的手,哽咽着开始吟道:“风摇枯竹不成
声……,雨打衰荷不胜情!何处漏舟堪载酒?何处琵琶不忍听……”
  
  他念着念着,突然觉得手中一空,肩膀一轻,似乎有谁家的少女,已经悄悄遁
入微风,一去不复还!
  清冷的月光之下,默默的山风之中,只余王子进悲怆的声音,随风飘落天际,
在寂静的山谷中轻轻回响。
  
  “争奈风雨连秋夏……,唯有江天万里明……”


16、次日,绯绡找了几个村民来帮助打捞井中的尸骨。
  
  而王子进居然一反常态,自告奋勇的要亲自下井。于是那些村民就用绳子系牢
他的腰,把他慢慢的自井口垂下。
  井水冰冷而凄凉,一下就没上他的胸口,令人呼吸困难。
  他借着阳光朦胧的光辉,在井中来回的摸索,居然一无所获,甚至潜到井底,
也是空空如也,只有丝丝缕缕的草絮,滑不留手的青苔,又哪里有什么尸骨?
  就在他万分着急,渐渐觉得体力不支的时候,就见绯绡伸着头在井口朝他喊道
,“子进,那样找不行,你要仔细的回想,想想她的笑,想想她的好!”
  王子进听到这里,又红了眼眶,浑身湿透的站在冷水之中。
  想到那个旖旎的梦境,同样是在这口井中,那时莲生笑靥如花,拉着自己的手
,轻易的就驱走了盘亘在他心头的恐惧。
  但是物是人非,不过一夕之间,佳人芳魂已逝,却只余下自己,孤零零的站在
这一片凄凉之中。
  
  “莲生,莲生……”王子进一边回想,一边不自觉的念道,“就在这口井中,
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荷花,却没有想到,最终还是食言了……”
  他刚刚说完,突然就觉得手中一冷,似乎水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牵住了他的
手掌。
  隐约是一个女子的指骨,已经没有了皮肉,却小心翼翼的握着他的手,似乎生
怕惊扰到他。
  “莲生……”王子进又伸出一只手,弯腰从井水伸出架出一具骸骨,轻轻的把
它抱在怀里,嚎号大哭,“我可找到你了,可找到你了!”
  骸骨上皮肉皆已腐烂,但是却不似一般的尸体,白骨上完全没有任何腐败恐怖
的气息。
  它靠在王子进的身上,似乎解脱一般轻松而愉快,一身水蓝色的衣裳,随着深
深的井水,缓缓的荡漾开来。
  
  开出一朵美丽的莲花。
  
  ××××××××××××××××××××××××××××××××××
××
  
  过了几天,王子进和绯绡又上路了,只是这次,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那个村子
里被困了二十年的村民。
  一群人熙熙攘攘的沿着山路往官道走去,他们待绯绡如坐上宾,一路上不停的
有人送他各式的鸡吃,更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滑竿抬着他下山。
  “哎呀,子进,你真是煞风景!”绯绡却毫不觉得有什么过意不去,躺在滑竿
上啃鸡腿,“好好的走路,你扬什么骨灰?让我如何吃鸡啊!”
  王子进却完全没有他那么消遥,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把怀中的灰烬细细撒到点
点花丛中,碧绿青草间,生怕不小心漏了一处美景。
  
  “莲生,莲生!”王子进一边撒,一边眼望天空,默默念道,“我王子进不才
,虽然不能信守诺言,带你去看荷花,却要你年年月月,与这秀美风光同在,要你
春荣、夏华、秋实、冬雪,所有磊落红尘,无一错过!”
  “哎呀,子进,你扬骨灰也就罢了,还要掉什么书包?”滑竿上的绯绡,懒洋
洋的朝他摆摆手,似乎不堪忍受他的酸腐之气。
  
  “对了!绯绡!”王子进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向绯绡俊俏的脸庞,如雪的白衣,
“如果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口井,你的心中,又藏着什么秘密呢?”
  绯绡听了一愣,眯了眯眼睛道,“子进,你先说你自己的!所有的秘密,都需
交换而来!”
  “我?”王子进听了似乎甚为为难,伸手挠了挠脑袋,“大概是每一个美女,
每一次回眸,每一个似嗔还怨的眼神吧!”
  说罢,他急切的对绯绡道,“该你啦,快点说!”
  “呵呵呵……”绯绡凤眼微眯,像只狐狸一样,懒洋洋的趴在滑竿上,“你要
是心怀天下春色的话,那我就是陶然山水欲忘机!”
  “什么?什么叫陶然山水欲忘机?那怎么算是秘密?”
  “当然算!”绯绡说着伸出一只又白又长的手指,指着连绵远山,不尽斜阳,
“难道你没有听过,陶然山水欲忘机,有道是,不如归去!”
  
  王子进听到这里,一边望着山下美景,旖旎风光,一边看了看绯绡白衣如雪,
潇洒不羁,突然觉得心中无尽满足!
  迈开大步沿着尘土喧嚣的小路,开心的往前走去。
  似将那十丈红尘,夙事恩怨,都要通通抛到了这僻静的山谷之中。
  
  有道是,不如归去!
  
  井 (完)
hus007 *
#9 2007-05-27 16:26
私信 引用 编辑

第二个故事 有凤来仪
  
  1、“夫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在寒冷的冬日里,破败的草棚中,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妇,一边咬断手中的棉线,一边喃喃的说道。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满含着淡淡的幸福。
  “梦里有什么?”回答她的是一个正在等下埋首磨刀的男人,昏暗的烛火中,可见他眉目俊秀,带着浓浓的书卷味道。
  少妇听到这里,朝她的丈夫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梦到了最吉祥的鸟儿,有五只之多,不停的绕着我飞,它们的叫声很好听,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悦耳的声音!”
  “最吉祥的鸟儿?是凤凰吗?”男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开心的坐在妻子身边,拉起她的手道,“那我们的孩子,就起名叫‘风仪’吧,不论是男娃还是女娃!”
  少妇听到这里,羞涩的低下了头,在摇曳的烛光中,隐约可见她小腹微隆,显是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阿湖……”她的丈夫怜惜的把她揽在怀里,“你为了我放弃安逸的生活,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会!”叫做阿湖的少妇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是也为了我,放弃了大好前途吗?明明可以走仕途的你,现在失去了家里的支持,只能弃笔从商,做小本生意!”
  “阿湖,你不要再说了,为了和你在一起,这点小小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是吗?”少妇听到这里,抬起了头,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闪出冰冷的目光,“母亲总是说,男人皆不可信!夫君,你要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背叛我!”
  男人听到这里,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他的娇妻面前,发下了毒誓!
  
  可惜草棚过于破旧,随时都有风雪顺着缝隙卷入,瞬间就淹没了他冲口而出的誓言。
  在乱花飞雪中,只能看到他坚毅的嘴唇一动一动,精亮的眼睛里目光闪烁。
  而他的妻子,虽然身着布衣,却像是女神一样凛然而不可亵渎,正端坐在她的丈夫面前,柔情百转,却又隐藏着暗潮汹涌。
  
  一个风雪之夜,一对贫贱夫妻,如此渺小而微薄,如纷乱的细雪,瞬间就淹没于这苍茫的尘世,却埋下了一段传奇的伏笔!
  
  十七年后,在一个城市喧闹的菜馆中,正有一个打杂的小厮面带窘色的站在一桌客人面前。
  “这只鸡真的是新鲜的吗?”一个穿着一身白衣,似乎不染片尘的年轻公子,正斜着眼睛,用筷子挑起一块鸡肉,轻描淡写的问道。
  “客官,这怎么可能不是新鲜的呢?”小厮脸上挂着笑,努力的撒谎,“您进门的时候它还在到处乱跑呢!”
  “是吗?”那个俊美的公子眉毛一挑,“那为什么我会闻到腐败的味道?”
  “绯绡,绯绡,不要生事啦!”和他一起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拼命要阻止他的同伴,“大不了我们换一家去吃!”
  “子进,你倒是说得好听,我们刚刚从那个鬼山沟里爬出来,好不容易弄到了银子,我才下了一顿馆子,就遇到了这种用寿终正寝老死的鸡来充数的黑店。这就像你花了大价钱去听曲,结果却发现弹曲子的不是什么貌若天仙的歌妓,而是个满脸麻子的村妇,你能咽下这口气吗?”
  王子进听到这里,不由语塞,半晌点了点头道,“咽不下,咽不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完还用袖子擦了擦汗,似乎那个满脸麻子的村妇的设想令他心有余悸。
  
  “客官,这可是你不对啦!”那小厮显然是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巧舌如簧,“鸡都已经做出来了,你又怎么证明它不是新杀的?而且口口声声说我们这里是黑店,小心我们去官府告你!”
  “呵呵!”绯绡看了他一眼,从怀着掏出一锭银子,手一扬,“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子进,我们走!大不了换一家去吃,不要和他们纠缠不休!”
  王子进听到这里,满怀惋惜的看了看桌子上丰富的菜肴,跟着绯绡走下木制的楼梯。
  一边走一边满头雾水。
  
  如果按照绯绡以往的脾气,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怎么如此好说话?
  “哇哇哇——,鬼啊!!!”可是还没等他想完,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小厮凄惨的叫声。
  他急忙回头一看,只见那只已经皮肉酥烂,躺在汤盆里的鸡,居然像是有生命一样,扑着翅膀从盆里跳了出来。
  不光是那个小厮,周围的食客都被吓了一跳,张着大嘴,瞪着眼睛,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而那只汁水淋漓的鸡,居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自如的扑了扑翅膀,接着伸出一只爪子,沾着汤水,在桌面上缓缓写道:
  我不是新鲜的!我是老死的!
  
  这次那个小厮连叫都叫不出了,两眼一翻,“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板上。
  而那只炖鸡见完成了任务,也似失去支撑,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肢残骨折,变成一副失去皮肉的骨架,委顿在了桌子上。
  
  王子进见到这出充满孩子气的闹剧,立刻心知肚明,无奈的拉了拉身边若无其事看热闹的绯绡。
  “绯绡,你下次,能不能换个高明点的花样来玩?”每当这时,他都觉得自己是陪着一个孩子在游山玩水。
  “这次很高明啦!”绯绡朝他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从袖口里掏出一只鸡腿,“看,我一点都没有浪费那只鸡,把好吃的部分都偷走了才做的!”
  “你、你方才不是还嫌那只鸡肉老,还不肯吃的吗?”王子进见状,立刻气得结结巴巴,可惜了那一大桌的菜啊,他连一片菜叶都没有尝到。
  
  “呵呵呵,谁说我是嫌鸡肉老呢?众鸡平等,无论生死!”绯绡轻笑一声,一转身,白衣飞扬,翩然走下楼梯,“只是人类的谎言,让我没有胃口而已!”